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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發展
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理論機制、實踐動態與戰略謀劃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院旅游研究中心 / 作者：杜志雄，蘆千文 / 日期：2026-01-06 / 瀏覽：104 次
一、引言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要“構建優質高效的服務業新體系，推動現代服務業同先進制造業、現代農業深度融合”。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進一步提出要“提高現代服務業與先進制造業、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水平”。農業農村現代化關系中國式現代化全局和成色。推進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已經成為“十五五”時期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重要著力點。
走中國特色農業農村現代化道路，需要構建以城帶鄉、以工補農的機制渠道，把先進制造業、現代服務業的優質要素導入農業產業鏈，以整個農業乃至鄉村產業體系現代化為鄉村全面振興和城鄉融合發展提供強勁動力。農業現代化的階段躍升源于工業技術成果在農業的轉化應用。農業機械化、電氣化、化學化以及信息化、綠色化、數智化新趨勢，分別是相應時期的工業技術成果應用推動的農業現代化階段演進。不管是比照發達國家的農業現代化成熟形態，還是觀察中國經濟發達地區的農業現代化實踐動態，都凸顯了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將現代生產要素導入農業生產過程的關鍵作用。農業服務化已成為中國農業現代化的基本趨勢，尤其是農業生產社會化服務產業，為實現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提供了基本途徑和主要機制。把握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理論規律和推進路徑，已經成為進一步探索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的重大戰略問題。那么，中國正推動建設的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發展的農業生產性服務業，是否屬于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范疇？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程度和趨勢如何，能否成為化解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的要素短缺難題，進而開辟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的有效途徑？應該怎樣推動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從概念辨析、理論機制、實踐規律等層面研究這些問題，對于破解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難題，順利推進農業強國建設具有重要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產業融合是以信息化為背景出現的產業邊界模糊和交叉滲透現象，是產業體系現代化發展到一定階段后產業發展形態的重要演變趨勢。產業融合趨勢最早見于西方發達國家的產業現代化進程。20世紀90年代末，國內學者開始關注和討論產業融合，并受政府重視和推動產業融合的影響，關注和討論迅速增多。產業融合中服務業是不可或缺的內容，服務化也是產業融合的推動力量和演變趨勢。農業產業和鄉村產業同樣呈現產業融合驅動的服務化趨勢，形成了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格局。
理論和政策研究關注到服務業與農業的融合發展現象，并成為研究農業現代化和鄉村產業關注的焦點。一是對服務業與農業的關聯機制的研究。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轉型產生了對現代服務業的需求。現代服務業通過信息集成、資源集聚、平臺交易、物流支撐、協同效應等，推動現代要素融入農業發展，促進農業產業鏈延長拓寬。這是提高農業全要素生產率，促進農業現代化的有效途徑。二是對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或農業生產性服務業的研究。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農業生產性服務業，都是農業與服務業結合的產物。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中國把建設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作為農村改革的重要內容。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中的經營性服務迅速發展，凸顯了其作為產業的重要性。有研究把農業生產性服務業作為中國農業現代化的第三次動能，關注了其形成過程和發展模式，分析了其對農業結構、生產效率、農民收入、糧食生產等的作用及機理。近年來，研究內容從農業產前產后服務向產中服務集中，關注農業生產環節服務面向小農戶的規模化服務機制，凸顯促進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的關鍵作用。三是對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的研究。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是以農業為基礎的產業鏈橫向延伸、縱向拓展，其中的“三”就是服務業，包括農業產業鏈延伸的產前產后服務，農業功能拓展形成的休閑娛樂、科普研學、文化傳承、健康養生、創意體驗等。2016年1月，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推進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的指導意見》后，其迅速成為研究熱點，以梳理國外經驗和總結國內實踐為基礎，分析其理論依據、內在機制、實踐案例、利益聯結、模式路徑以及對農民增收、農業發展的作用。
綜上，已有研究涵蓋了服務業與農業融合發展的方方面面，展現了服務業對農業現代化的促進作用，但尚不能充分回答本文提出的一系列問題。一是現代服務業主要集聚在城市和工業園區，與現代農業的融合發展在內容、機制、業態等方面超出了已有對服務業與農業發展關系的認識，需要從現代服務業和現代農業的互動演變出發，明晰二者融合發展的內涵、邊界和理論機理。二是已有研究局限在農業內部的專業化分工或以農業為主導的產業延伸拓展，涉及的具體服務內容不一定屬于現代服務業。發展農業新質生產力和現代化大農業亟須的現代要素主要集中在先進制造業和現代服務業中，與農業的銜接距離較遠。現有研究對此關注較少，不利于科學理解現代服務業促進農業現代化的機制和規律。三是農業農村現代化離不開城市帶動和工業支持，必然要求打破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的局限性，尋求城鄉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建立現代要素導入現代農業以及城鄉循環的新路徑、新機制。已有研究注意到現代服務業在其中的作用，但局限在農業產業鏈內的延伸拓展，未實現向以現代服務業驅動農業農村現代化的視野升級和思維轉型。因此，有必要錨定建設農業強國的戰略目標，著眼于推動城鄉產業融合的新視野、新理念，審視以現代服務業促進現代化大農業發展的新作用、新機制，明確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范圍邊界、理論機理和戰略路徑等，從而為提升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水平，以引領支撐農業強國建設提供理論依據和決策參考。
二、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的理論基礎
產業融合是兩個及以上的細分產業相互關聯，出現邊界模糊、相互交叉、滲透整合的演化動態。產業融合的前提條件是技術融合、業務融合、市場融合，外在表現為伴隨產業延伸拓展的跨產業組織內化、要素整合、相互銜接，路徑形式為產業滲透、交叉和重組，標志是形成了多產業共生的“公共基礎”。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是兩個產業邊界從清晰到模糊的相互滲透、交叉、重組所呈現的演化動態，在中國城鄉二元結構、“大國小農”條件、農村基本經營制度和農業現代化基礎的影響下，呈現更多特有規律。
（一）融合內容
傳統服務業與傳統農業的相互交叉不屬于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的融合范疇。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內容需要從各自延伸拓展的方向厘清。現代服務業是指“伴隨信息技術和知識經濟的發展而產生，利用現代科學技術和現代管理理念，推動生產性服務業向專業化和價值鏈高端延伸、推動生活性服務業向高品質和多樣化升級、加強公益性基礎性服務業發展所形成的具有高技術含量、高人力資本含量、高附加價值等特征的經濟活動”。現代服務業向現代農業延伸的經濟活動構成了其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具體內容（見表1）。從農業產業鏈演變看，現代農業向二三產業延伸拓展，形成了生產、加工、制造、流通、服務等全產業鏈的中間投入服務業態，包括專業性及輔助性服務活動和農業功能拓展服務活動。因此，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是現代服務業主導推動的二者相互交叉、滲透和重組所形成的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包括以現代農業為服務對象的現代服務業經濟活動，如現代農業信息服務、現代農業科技成果轉化和應用服務、數智農業產業及技術集成方案、新裝備新農資應用服務、品牌和農產品營銷新模式、綠色低碳農業技術和解決方案、農業產業鏈供應鏈金融、“農業+旅游”和“農業+會展”以及圍繞現代農業產業鏈供應鏈的物流、商貿、生活、公共服務等。
（二）融合邏輯
產業融合是分工專業化的效率提升與組織交易成本矛盾關系綜合作用的結果，是市場主體降低交易成本、規避要素和技術限制、追求范圍經濟和網絡經濟的理性選擇。分工專業化帶來了細分產業的效率提升，但導致細分產業與原產業的組織交易成本提升。隨著分工專業化的深化，效率提升的邊際效應遞減與組織交易成本變化相互作用，在新的分工專業化效應和降本增效的趨利動機推動下，就出現細分產業與原產業的新的相互滲透、交叉和重組，從而進一步形成新的融合產業。
服務業與農業本身就是相互關聯的產業。農業現代化需要服務業提供各種要素支撐。農業現代化也是服務業發展的重要推動力。農業產業鏈、供應鏈、價值鏈向服務業延伸拓展，服務業向農業延伸服務鏈條、拓展產業邊界，都是各自產業演化的自然趨勢。在城鄉二元結構和要素市場分割背景下，先進制造業和現代服務業更多集中在城市空間和經濟部門，農村空間和經濟部門分布的主要是傳統制造業和傳統服務業。農業產業體系中，傳統農業和現代農業的生產環節主要集中在農村空間，產前產后和產業鏈、供應鏈的主要價值增值環節的現代產業部分主要集中在城市空間和工業園區，傳統產業部分主要集中在農村空間和經濟部門。只要城鄉要素市場尚未融合、城鄉經濟循環尚未暢通，不管是現代服務業向農業領域延伸拓展，還是現代農業向服務業領域延伸拓展，都會受到現代產業部分在城鄉區域的空間阻隔、體制限制，以及傳統產業對現代產業提升比重、擴張邊界、滲透融合的限制。這是關聯產業演化中“鮑莫爾病”在中國服務業和農業的關聯演化中的重要致因和癥結。現代服務業參與和推動的產業融合是解決“鮑莫爾病”的重要手段，是跨越“鮑莫爾病”陷阱的中國經驗。中國推進統籌新型城鎮化、新型工業化和鄉村全面振興，促進城鄉要素雙向流動和平等交換，加快實現縣域城鄉融合和暢通城鄉經濟循環，使城鄉市場分割、要素分離和產業分層等體制機制矛盾逐步化解，創造了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條件，使空間（虛擬）集中集聚、產業相互交叉、要素相互滲透、主體協同整合成為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關聯演化的新趨勢。在鄉村振興和城鄉融合發展政策推動下，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產業演化趨勢已經形成，并成為鄉村產業振興和城鄉產業融合發展的重要推動力量。
（三）融合機理
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的融合發展，已經超出了既有農業生產性服務業、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的范圍邊界。與農村空間范圍內由農業或農村產業主導的服務業與農業融合發展相比，伴隨著城鄉融合深入推進所形成的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具有不同的發展進路和演變特點。隨著鄉村產業振興與城市產業結構調整的相向而行，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通過改善農業產業鏈、供應鏈與城市產業體系的連通性，形成現代要素沿著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路徑反向進入農業農村的產業通道，發揮現代服務業促進城鄉產業有序轉移、帶動現代產業和要素下沉鄉村、拓展現代農業多重功能和挖掘鄉村多元價值的關鍵作用。
第一，動力上內外聯動、外生為主。城鎮化、工業化持續推進背景下，要素和積累總體上由農業向工業、農村向城市流動，現代服務業發揮了“推波助瀾”作用。市場驅動的資源配置機制使現代服務業優先服務城市和工業，在城鄉二元結構情形下，就會出現其與現代農業發展的分離趨勢。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從分離轉向融合，需要依靠農業支持保護和產業融合政策外在推動，以激發現代服務業為農業現代化服務的內生動力。農業現代化內生地需要現代服務業提供要素中間投入服務，但市場自發形成的農業現代化要素中間投入服務收益明顯偏低，難以內生培育相應的要素中間投入服務供給市場。農業支持保護和產業融合支持政策，擴大了要素中間投入服務需求、追加了要素中間投入服務收益，使現代服務業面向現代農業的產業分化具有了經濟性。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的融合發展，是在外生的政策支持推動作用下，通過彌補現代要素投入現代農業以及中間投入服務收益，激發面向現代農業的現代服務業產業分化的內生動力。
第二，空間上橫跨城鄉、以城帶鄉。現代服務業主要集聚在城市，現代農業主要分布在鄉村（現代都市農業除外）。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的融合業態，雖然主要部分仍分布在城市，卻突破了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的空間局限性，是跨越城鄉工農的產業融合，形成了城鄉產業聯結通道。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是要素和產業下沉鄉村的過程，推動了產業體系由城鄉二元分化向有效銜接轉型，打通了城鄉經濟循環通道，形成了以城帶鄉、以工補農的產業機制，為促進城鄉要素有序流動、平等交換和均衡配置，進而構建新型工農城鄉關系提供了載體。
第三，要素上迭代升級、賦能增效。農業生產性服務業的發展更多是農業產業鏈內部的分工細化，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更多是農業產業鏈的延伸拓展，都難以根本破解現代要素短缺對農業現代化和鄉村產業振興的制約。現代服務業向現代農業的交叉滲透，是集聚整合現代要素并導入農業現代化進程，讓現代農業產業應用先進制造業和現代服務業發展成果。現代服務業作為現代要素的中間投入服務融入農業現代化過程，使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進入高度相關、雙向互動的新階段，促進了現代農業整體競爭力的提升。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既是不斷替代農業產業領域的低質要素，也是推動農業生產要素的迭代升級，發揮了先進要素導入的滲透、整合、匹配、帶動、倍增、迭代等對被融合產業的賦能增效作用。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為農業現代化和鄉村產業振興建立了要素導入和驅動的產業通道，是農業現代化階段遞進過程中主要動力和驅動機制轉向服務化的內在機制和邏輯。
三、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實踐動態
在實施鄉村振興戰略與推進城鄉融合發展的綜合作用下，現代服務業驅動農業現代化的戰略作用迅速凸顯，在部分區域已經成為農業現代化和鄉村產業振興的關鍵動力。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現狀水平，可通過農業及相關產業的統計數據間接反映。2020-2023年農業及相關產業增加值從16.7萬億元增加到19.9萬億元，增加了19.0%，其中第三產業增加值從4.0萬億元增加到5.6萬億元，增加了38.7%，增幅高于第一、第二產業。農業及相關產業中的流通服務、休閑觀光和農業農村管理等傳統服務業領域的現代服務業是鄉村新產業、新業態集中涌現的領域，科研和技術服務、教育培訓與人力資源服務、生態保護和環境治理等現代服務業領域也正成為新興產業（見表2），顯現了現代服務業對農業現代化的要素投入驅動作用。現有數據對服務業與農業融合發展的總體規模和水平進展有一定程度的低估。由農業生產社會化服務以及圍繞農業產業鏈的服務新模式構成的農業生產性服務業尚未被有效統計。這是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相融相長、耦合共生的最佳結合點。要了解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總體進展和演變趨勢，需要從生產經營、產品增值、創新驅動、就業創業、功能拓展等現代農業產業鏈關鍵環節出發，聚焦城鄉產業聯通的新產業新業態，考慮不同領域的技術特征、發展規律，梳理分析二者融合的路徑模式。
（一）生產經營：以現代服務創造優質要素規模化集約化應用場景
小農戶為主貫穿農業現代化全程是中國農業現代化的特點。在保留小農戶形態的基礎上實現農業生產過程的現代化，農業生產社會化服務發揮了不可替代的關鍵作用。小農戶通過購買現代農業生產作業服務，可以化解購買機械裝備設施、應用新技術存在的閑置浪費或技能門檻。黨的十八大以來，以促進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為導向，大力推動面向小農戶的農業生產社會化服務發展，使服務規模經營成為具有中國特色的現代農業經營方式（見表3）。農業生產中間投入的機械、設施、農藥、化肥、燃料等物質要素都由工業提供，人力資本、創新成果、投入服務等非物質要素主要由服務業提供。這種跨產業的要素中間投入就涉及融合業態的分化。隨著農業現代化的階段遞進，先進要素對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的要求超出了農業內部分工專業化所能承載的要素使用和配置能力。農業現代化戰略和政策必須轉而促進先進要素供應部門向現代農業生產經營環節延伸，由依靠農業內部的服務主體作為要素投入的中間載體，轉向直接面向各類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供應先進要素。
與農村要素市場體系中農業生產性服務的自發培育路徑不同，先進要素投入現代農業或推動農業現代化，是現代服務業跨越城鄉工農往現代農業延伸業務，主要有兩條路徑。一是要素生產供應主體圍繞要素使用延伸產業鏈條，形成服務體系和服務網絡，促進主營要素產品的應用普及。很多智能農機制造企業、植保無人機制造企業、農藥化肥生產企業等建立了全國性或區域性的專業服務網絡，如中化集團建設的現代農業技術服務平臺（MAP）。二是專業服務主體整合集成先進要素和技術方案，建立要素生產供應主體與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的要素集成、供需匹配和便捷交易平臺，面向區域提供定制式、菜單型、鏈條化農業生產綜合服務。這類服務主體多由農機農資經銷商、農技服務商轉型而來，如供銷、農墾等系統發展的農業服務公司。各地推動農業經營和服務方式創新，吸引返鄉下鄉人才創業就業，發展起來的統防統治、技術托管、增產方案、數字農業等專業服務主體也屬于這一類型。兩條融合路徑核心邏輯都是通過現代服務業與農業生產經營的融合，突破小農戶分散化生產方式的障礙，創造先進生產要素的規模化應用場景，推動農業生產經營環節的要素更新升級。例如，無人機植保飛防已經在中國發展起來，2024年植保無人機保有量達到25.1萬架，作業面積達26.7億畝次，在播種、施肥、授粉、巡田、運輸等環節，無人機作業正在迅速興起，使“低空經濟”成為農業新質生產力發展的重要業態。
（二）價值增值：以現代服務聯通生產消費創新優質優價實現機制
“優質不優價”是制約農產品質量提升的癥結，關鍵原因是沒有建立聯通生產消費的全鏈條質量保證和價值實現機制。農產品生產區與消費區的時空分離，導致供應鏈分散為收購、倉儲、加工、運輸、批發、零售、配送、消費等環節，造成了流通環節冗余化和產銷矛盾周期性發生，擠壓了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的收益空間。20世紀90年代開始，中國各地探索農業產業化經營方式，由農產品加工營銷企業主導推行“訂單+服務”的產銷合作，包含了產后服務鏈條與農業生產經營的銜接融合，但利益聯結不夠緊密靈活、缺乏風險共擔機制，造成以生產端“優質優價”激發農業現代化的內生動力不足。適應城市產業和消費結構升級新趨勢，數智化技術在物流、商貿等領域的應用，推動了以電子商務為核心、以供應鏈管理為支撐的信息追溯、質量控制、倉儲保鮮、冷鏈配送、包裝設計、營銷展示、網絡零售、互動體驗等現代服務新業態的鏈條化、網絡化發展，以及在城市社區、工業園區的集聚發展，形成了以公用品牌塑造和運營為載體的現代供應鏈服務產業的集群化、平臺化發展。數智化技術應用范圍拓展到農業領域后，為農產品供應鏈與現代服務業融合，實現全面升級改造準備了條件。
現代服務業與農產品供應鏈融合發展促進價值增值及實現的實踐路徑，多以核心企業或平臺企業為主導和載體，以現代服務業為紐帶和支撐，聯動吸引創新企業和創業主體沿著由餐桌到農田的供應鏈集群集聚發展，適應城鄉居民對優質農產品和健康食物的需求變化，簡并優化供應鏈冗余低效環節，重組更新小農戶參與的農業生產經營過程，建立聯通生產消費的全鏈條質量保證和價值實現機制。各地實踐的具體做法，產前產中環節主要是專業服務公司提供數字農業綜合解決方案，實現生產全程和物質投入的信息追溯；產后環節主要是借助核心企業或平臺公司的供應鏈資源整合集成運營，把市場、物流、運輸、包裝、品牌、管理等融入供應鏈，實現高效、安全、快捷的產品供給；消費環節主要是依托電子商務、會展節慶等各類展銷平臺，運用網絡直播、體驗展示、場景打造等，定制化、創意式營銷農產品，挖掘和實現農產品價值。大型電商平臺都在建設從消費者廚房到生產者田間的可追溯供應鏈，直播和短視頻平臺正發揮直播帶貨、視頻展示等營銷新模式對農產品銷售和供應鏈賦能的關鍵作用，促進了農村網絡銷售額和農產品電商的迅速發展（見表4）。在優質農產品生產區域，聯通大城市的全程追溯農產品供應鏈正依托區域公用品牌發展起來。大量創新企業和創業主體圍繞可追溯供應鏈集群涌現，記錄農產品生產和供應的全程質量信息，以“溯源碼”為消費者提供信息呈現和質量證明，以優質優價激勵生產者按照標準規范生產和供應優質農產品。全國各地培育的農產品區域公用品牌數量已達539個，30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建立了省級農業品牌目錄，1420個區域公用品牌、2039個企業品牌、2302個產品品牌納入目錄重點培育。圍繞農產品區域公用品牌形成的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已經成為區域農業現代化的重要引擎。
（三）創新驅動：以現代服務黏合各個環節提升創新體系整體效能
以科技創新發展農業新質生產力，以制度創新發展現代化大農業，是農業創新體系驅動農業強國建設的戰略定位和功能要求。中國農業創新體系仍存在整體效能不高的問題，表現為科技創新與制度創新不同步、不協同，面向小農戶的推廣機制不健全，限制了創新需求牽引、創新生產引領作用發揮。現代服務業屬于知識密集型服務創新，可以通過服務集成和質量改進，替代研發等創新要素投入，提升技術吸納和應用能力。
實踐中，現代服務業與農業創新服務的結合，正成為其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新興領域，通過形成農業科技社會化服務體系和產業，系統破解農業創新體系整體效能不高的問題。農業產業鏈各環節的規模經營和服務主體，可以成為涉農科研機構、農技轉化應用及推廣主體的直接服務對象，為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導入先進技術。同時，農業生產社會化服務主體及供需匹配主體，把小農戶零碎技術需求整合成規模化創新需求，通過技物、技服結合轉化應用創新成果，成為推廣主體或科技企業有效服務小農戶的中間主體。這為打通公益性農業服務體系“最后一公里”，解決農業創新體系各自為戰、低水平重復、轉化率不高矛盾提供了實踐方案。發揮農業創新服務作用的農業產業鏈各環節規模經營和服務主體、農業生產社會化服務主體及供需匹配主體，乃至部分示范帶動小農戶應用新技術的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等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在政策層面被稱為農業科技社會化服務主體。由其組成的農業科技社會化服務產業，屬于農林牧漁業科研和技術服務、教育培訓與人力資源服務范疇，即現代服務業中的科學研究和技術服務業是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的直接產物和直觀業態，已經成為完善農業創新體系的政策支持方向。2020年7月，科技部、農業農村部等7個部門聯合印發《關于加強農業科技社會化服務體系建設的若干意見》，提出構建開放競爭、多元互補、協同高效的農業科技社會化服務體系。
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過程中把科技成果、先進技術、人力資本、發展理念、管理模式等引入農業產業鏈、供應鏈，推動農業組織方式和生產方式升級，本身就是集成集聚創新要素導入現代農業。例如，南京善思現代農業有限公司以納米農藥研發和應用為核心，與科研單位、推廣機構合作，推出環境友好、經濟高效的植保無人機專用藥劑，集成數字化、精準化、定制化的植保技術方案，構建集方案定制、動態巡田、數據采集、在線診斷、藥劑配制、精準作業、智能監控等全流程植保服務體系，相比傳統農藥噴施可實現農藥減量20%以上。2024年，該公司在江蘇南京六合區、睢寧縣、沛縣等地開展業務，服務小麥、水稻等100萬畝次，讓小農戶應用到最先進的綠色植保技術方案。可見，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形成的農業科技社會化服務體系及產業，是對農業創新體系的整合、改造和升級。這一融合過程的基本路徑是具有創新競爭優勢的核心市場主體，以作為創新成果轉化應用中介為切入口，打通創新需求與創新生產的內生循環機制，推動科技創新與制度創新均衡發展，形成具有閉環內生循環動能的創新生態系統，整體提升農業創新體系效能。這是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驅動農業現代化的重要內在機制。
（四）主體培育：以現代服務化解下鄉在鄉創業力量持續發展瓶頸
企業家精神是經濟增長中最關鍵的因素。培育富有拼搏勁頭、創新意識、持續發展的創業就業群體，是培育企業家精神的關鍵舉措。建設現代鄉村產業體系，發展現代化大農業，離不開以青年人員為骨干力量的新型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以及富有競爭力的市場主體、富有創新精神的鄉村產業人才隊伍。順利培育這些鄉村振興亟須的主體和人才，需要建設支撐農業農村現代化的創業就業服務體系。建設創業就業服務體系是以營商環境塑造和提升為核心，對信息軟件、法律咨詢、人才勞務、技能培訓、創業平臺、生活娛樂、商事商務等現代服務業細分領域的集成。建設農業農村的創業就業服務體系是為農業農村現代化凝聚企業家精神，培育現代農業和鄉村產業骨干引領力量，激發鄉村全面振興內生動力的戰略舉措。
在市場和政策雙重作用下，農業農村創業就業服務體系已經成為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新興領域，是推動縣域農村產業融合向城鄉產業融合升級的重要推動和關鍵支撐。隨著國家對創業就業支持范圍的擴大，原本集中在大中城市及周邊產業園區的創業就業服務產業，服務空間在加快覆蓋縣城的同時，逐步延伸到農村，形成了縣域創業就業服務體系。近年來，下鄉返鄉創業就業人員迅速增多，農村每年新增高學歷返鄉人員約120萬人，對創業就業服務需求迅速增多。國家層面出臺了很多政策支持發展農業農村創業就業服務，從營商環境、金融服務、政策支持、技能培訓、社會保障、信息技術、平臺支撐、公共服務等方面建立健全農業農村創業就業服務體系，并把新型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納入服務范圍。實踐中，現代服務業受農業農村創業就業服務需求牽引，與現代農業的融合發展路徑，一是以縣城為載體、以縣域為單元，建設綜合性創業就業服務平臺，搭建覆蓋鄉村的服務體系和網絡，實現縣域城鄉創業就業服務一體化；二是以園區為載體、鄉鎮為單元，建設創業就業服務中心，銜接縣域創業就業服務。這兩個路徑都把城市創業就業服務集成導入鄉村，是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在創業就業領域融合發展的具體內容，有力推動了農業農村創業涌現和就業提升，促進了新型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高質量發展（見表5）。
（五）功能拓展：以現代服務挖掘農業農村多元價值促進產業振興
現代鄉村產業體系由現代服務業主導推動。拓展農業多重功能和農村多元價值的現代服務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是鄉村產業振興的重要驅動。增強鄉村產業的市場競爭力和可持續發展能力，關鍵是轉變農村單純向城市賣產品、供要素的傳統路徑，以開發特色產品、打造消費場景、營造魅力環境吸引城鄉居民在農村消費，把產業鏈更多環節留在鄉村、更多收益留給農民。這需要以現代服務業下沉鄉村與鄉村產業體系銜接，構建城鄉融合發展的產業路徑，帶動城市優質要素向鄉村循環流動。
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驅動鄉村產業振興的實踐邏輯和政策導向，是以現代服務業的滲透黏合、網絡聯結、重組匹配、平臺支撐等作用，整合盤活優化農業農村資源要素，開發農業產業新功能、農村生態新價值，延長農業產業鏈、鄉村價值鏈，構建農業與二三產業有機銜接、深度融合的現代產業體系。一是為形成農業全產業鏈發展新格局，推動現代服務業帶動先進制造業參與農業全產業鏈發展，如實施農產品加工業提升行動、農產品倉儲保鮮冷鏈物流設施工程等，建設國家現代農業產業園、優勢特色產業集群、產業強鎮等。二是為彰顯農業生產生活生態多重功能，推動現代服務業中的生活性服務業下沉鄉村，并與現代農業和鄉村產業融合發展，如加快發展休閑農業、鄉村旅游、農村電商等鄉村新產業新業態，不斷推出新產品、新場景、新體驗吸引城市居民到鄉村休閑旅游、文娛體驗和健康養生。目前，農業農村部已推出1597個全國鄉村旅游重點村鎮，超6萬個行政村開展鄉村旅游經營活動，2025年第一季度全國鄉村旅游接待總收入4120億元，從業總人數為712萬。
以現代服務挖掘農業多重功能、農村多元價值是未來促進鄉村產業振興的關鍵動力，也是推動城鄉產業融合發展、重構城鄉經濟循環的關鍵支撐。推動產業下沉鄉村的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集中在生活性服務業、公共服務業以及生態保護和環境治理、休閑觀光產業領域，可以為城鄉產業體系有效銜接創造條件。以現代服務業理念和模式改造鄉村產業體系，帶動城市優質發展要素和消費群體下鄉，進而發展起生態建設、環境塑造、休閑旅游、民俗體驗、傳統工藝、文化創意、健康養老等新產業新業態，最終構建起與新型城鎮化、新型工業化有效銜接的現代農業和現代鄉村產業體系。
四、推動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瓶頸阻力
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的深度融合需要以城鄉產業協同發展、有效銜接為基礎，構建城鄉產業共同發展、循環互促的“公共基礎”。目前，城鄉產業“二元結構”明顯，制約了現代服務業下沉鄉村，也制約了現代農業通過現代服務業引入優質要素。同時，發展現代化大農業尚面臨全產業鏈推進規模化、產業化、集約化、綠色化生產經營的多重挑戰，阻礙了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順利推進，如農村土地產權制度和要素市場不健全、小農戶分散化生產經營方式、農業從業人員和農村人口結構變化、城鄉“兩棲”人口流動形態變化等。按照聯通城鄉產業體系、暢通城鄉經濟循環的邏輯推進農業現代化，把農業建設成現代化大產業，亟須破除推進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體制機制障礙。
（一）城鄉產業體系及服務支撐的“二元結構”限制
城市產業在城市產業服務體系支撐下持續發展。如果農村不具備同等或等質的產業服務支撐體系，從城市轉移下沉到鄉村的產業將出現“水土不服”問題，產生額外的非經營性成本，積累城鄉產業發展矛盾。目前，城鄉融合發展的短板領域是城鄉要素市場和產業服務體系的“二元結構”，制約了城鄉要素平等交換和創業就業均衡發展。現代意義的要素市場、創業創新和產業支撐服務集中在城市，農村尚未形成同等或等質的產業服務支撐體系，而且城鄉產業的基礎設施連通性不足、營商環境反差明顯，導致城鄉產業在技術、標準、規范、質量等方面難以兼容。這些使得以農業為根基的產業融合路徑和以產業下鄉為主的城鄉產業轉移出現了要素競爭、空間排斥現象。一是現代服務業帶動要素和產業下沉難以找到扎根鄉村的立足點，仍要依靠城市產業服務支撐體系；二是下鄉產業形成的自我循環擠壓鄉村主體發展空間，受到農村本地“小散弱”服務主體抵制；三是農村營商環境短板限制了返鄉下鄉人才的創業就業。這些均增加了下鄉產業在農村發展的經營管理、要素獲取和配置成本，需要在推動農村產業融合向城鄉產業融合升級的過程中統籌解決。值得注意的是，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在大中城市及其近郊融合發展形成的現代都市農業場景及服務體系，已經成為農業現代化層次高的重要形態和現代化大農業的現實圖景。現代都市農業的資本化、設施化、精致化、高值化、創意化等特點，與縣域現代農業尤其是糧食主產區現代農業的職業化、規模化、機械化、標準化、集約化等特點不同，其背后是產業發展邏輯的差異，形成了現代都市農業與縣域現代農業的分化。推動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面臨從現代都市農業向縣域現代農業轉型跨越的瓶頸，不能簡單地在縣域推廣復制現代都市農業服務產業，要注重從建設縣域現代產業體系出發，結合縣域農業產業結構升級需要，探索具有區域特點的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路徑。
（二）分散化小農戶與現代化大農業發展矛盾
加快建設農業強國，在小農戶基礎上發展現代化大農業是主攻方向也是艱巨挑戰。走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必然要求讓小農戶成為現代化大農業的重要參與者。但小農戶持續城鄉兩棲和加劇老齡化，使分散經營的小農戶仍具有兼業化、粗放化、細碎化的演變動態，與現代化大農業的專業化、集約化、規模化要求明顯不符。一是限制現代農業技術普及，影響產品質量和生產效率提升；二是導致農地和農業的生計保障功能長期存在，形成組織小農戶實現規模經營的制度性、非經營性成本；三是有農事經驗的老年農民加速減少，缺乏農事經驗的返鄉老年農民迅速增多，青年農民難以源源不斷地涌現成長，現代農業“后繼無人”問題演變為“不會種地”的新挑戰。推進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需要將小農戶引入現代化大農業的產業體系、生產體系和經營體系。而破除分散化小農戶與現代化大農業的發展矛盾，需要以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為路徑，順應小農戶演變動態，在產業、生產、經營、要素等各個層面以及現代農業產業鏈供應鏈各個環節，建立小農戶有效參與的機制，把小農戶引入現代農業全產業鏈的專業化分工軌道。目前，促進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的實踐探索和政策舉措，主要集中在農業生產環節向小農戶推廣普及規模化、集約化生產經營方式，力圖通過組織化、產業化、服務化的經營組織方式讓小農戶成為現代農業經營體系的參與主體。一方面，這些實踐探索和政策舉措大都集中支持新型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對小農戶的支持和帶動明顯不足；另一方面，產業鏈供應鏈層面的小農戶參與機制和規模帶動尚未有效展開，小農戶在現代農業產業體系中仍處于弱勢地位。因此，按照“大農業”“大產業”邏輯，聚焦實現小農戶的有機銜接，探索健全現代農業產業體系的組織方式和機制，是推動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制度短板和艱巨任務。
（三）農村要素市場和農業產業主體低水平互動難以打破
中國現代農業發展格局呈現的都市現代農業和縣域現代農業的“二元結構”，與城鄉區域差異、多樣生產經營主體和多元規模經營方式相互作用，形成了具有明顯分層分類、區域隔離特征的農村要素市場。這導致農村要素市場和農業產業主體低水平互動，也制約了現代服務業跨越城鄉、工農、區域帶動農業現代化。一是新型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發展質量不高。他們相比小農戶雖有規模優勢，卻實力弱、經營散、質量低，整體水平和綜合效益與小農戶差異并不明顯，多數尚未達到銜接現代服務業的要求。他們銜接小農戶的覆蓋面小，示范引領作用不夠，尚難以成為現代服務業通過組織或服務創新銜接帶動小農戶的載體。二是農業服務市場導入現代要素能力不足。農業生產性服務業發展的質量水平明顯滯后于農業現代化需求，農機裝備、先進技術、組織機制、服務模式、標準規范等先進生產方式仍存在導入現代農業的障礙。例如，適應小農戶分散化作業需求的農機作業服務市場，以低端小型農機裝備為主，高端大型農機裝備反而難以推廣普及，直接影響了國內農機裝備制造業的發展方向。三是農業產業鏈供應鏈主體實力弱，難以承擔對等發展職責。他們大都是農村的小微主體或家庭作坊、個體經營戶，實力弱、層次低，與小農戶利益聯結松散，與新型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合作不緊密、聯動協作意識不足，與現代企業難以建立對等合作關系，往往處于附屬附庸地位。這阻斷了現代要素沿著產業鏈供應鏈導入農業農村的通道，容易出現產業下鄉但收益不能留給農民的情況，不利于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的可持續性融合。打破農村要素市場和農業產業主體的低水平互動，需要以推進縣域城鄉融合發展為契機，突破農業生產環節培育規模經營主體的局限性，踐行“大農業”“大產業”邏輯，破除全產業鏈、全供應鏈的“小農戶、微主體、弱農服”造成的“大而不強”癥結，全鏈條健全現代農業產業組織體系，建立不同主體、不同環節、不同要素的適度規模經營實現機制，形成跨越城鄉、工農、區域、產業的高水平現代農業要素市場，為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創造條件。
（四）盤活鄉村資源要素的制度障礙和多重顧慮
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是對鄉村資源要素配置效率和利用效益的全面提升，需要突破體制機制障礙，整合盤活鄉村閑置低效資源，特別是以土地為主的村集體可用資源。未來，農村勞動力老弱化加劇，生計保障壓力持續存在，會制約兼具兜底保障功能的鄉村資源要素的盤活利用。農村青壯年勞動力向城市轉移是長期趨勢，且處于城鄉兩棲流動狀態的農民工到了代際更替新階段，2024年50歲以上農民工占比已增加到31.6%，接近退出勞動年齡要返鄉的農民工迅速增多。接近或退出勞動年齡仍具有勞動能力的農村老年人會普遍具有以務工就業保障生計的需求，雖期望的勞動報酬少，但勞動能力和質量普遍不如青壯年，且以靈活就業為主，面臨較高的意外風險。這與價值創造和市場效益優先的現代服務業和現代農業發展原則相違背，使農村閑置低效的勞動力大量存在但不能被有效使用，限制了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市場競爭力和可持續發展能力。同時，也使盤活利用土地等鄉村閑置資源要素面臨多重障礙。農村土地承擔的農民社會保障功能制約了農村土地要素功能發揮，使鄉村發展的土地指標緊缺、土地低效利用、土地資源閑置的矛盾問題突出。隨著鄉村建設的深入推進，老舊設施荒廢、新建設施閑置的問題也暴露出來，如社區活動場所、幼兒園和小學、養老服務場所等。這與農村的要素配置成本高有關，如閑置設施歸屬不同部門管理、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成本、閑置農房盤活利用成本以及替代保障功能的組織化交易和利益聯結成本等。農村集體土地資源的閑置既與城鄉土地要素市場分割有關，如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機制不暢，農村房地產市場缺位、農民住房保障機制尚待探索，也與不少地區農村集體“三資”有效盤活、持續運營、規范管理機制尚在探索有關。農村不同領域的資源要素市場發育水平參差不齊、體系結構千差萬別，產權結構和權能配置各式各樣，導致跨類別、跨區域、跨系統的資源要素整合集成和優化配置面臨制度性障礙。
整合盤活鄉村閑置低效資源需要發揮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作用。然而，目前推進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特別是推動農業產業鏈供應鏈延伸，主要依托農業產業化組織進行產加銷環節的協同化、一體化程度提升，如農業產業化聯合體、農民合作社聯合社以及聯盟、協會等行業組織，與在村莊層面具有人員、土地、資源、資產等各類要素“統合”能力的村集體經濟組織相比，仍難以為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提供有效的資源要素盤活利用載體。實踐中，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通過居間服務、村企合作、跨村聯營、片區組團等機制創新，發揮了區域性綜合型服務平臺的作用，不僅整合盤活村莊內的閑置低效資源，還上升到鄉鎮區域或者跨村產業層面統籌整合資源，提高區域層面的資源要素和產業的整體運營水平。在科學區分農業產業組織創新提高資源要素配置效率和效益作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在整合盤活利用資源要素和為其高效配置創造條件作用的基礎上，通過二者的有機結合、協同配合，推動跨越城鄉、工農、區域、產業的資源要素盤活和高效配置，可以為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落地生根”突破資源要素約束提供有效“托舉”載體。因此，要重視并把發揮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資源要素整合盤活作用，納入現代農業產業組織體系創新范疇，以其為切入點探索低成本、高效率的農村閑置資源盤活利用和要素優化配置機制，進而為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撬動潛力巨大的農村資源要素投入。
五、推進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戰略謀劃
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是以城帶鄉、以工補農的產業載體和通道，是重塑城鄉經濟循環的內在機制和核心驅動，也是新階段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重要實現路徑。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是以現代服務業為主導，以先進制造業和現代服務業城鄉轉移、生產要素城鄉平等交換和雙向流動為驅動，跨越了城鄉、工農、區域和產業，是農業農村現代化動能的重塑和升級。要跳出從農業看農業、以農村論農業的慣性思維，以現代服務業引領農業農村現代化，把推進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同時作為構建新型工農城鄉關系、促進城鄉融合發展，推進鄉村全面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戰略抓手。要把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納入經濟社會發展全局和穩就業大局中統籌謀劃，通過明確發展戰略，完善組織體系、要素支撐和制度環境，科學辨識融合發展的政策需求，加強區域協作、部門合作，提升政策的精準性和有效性，推動有效市場、有為政府、有序治理相結合，以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深度融合開創中國特色農業農村現代化新局面。
（一）明確融合戰略方向
以現代服務業下沉鄉村全面升級農村要素市場，發展引領支撐農業農村現代化的生產性服務業，培育有效支撐宜居宜業和美鄉村的生活性服務業，推動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向城鄉一二三產業融合升級。圍繞破除城鄉產業體系及服務支撐的“二元結構”，健全城鄉對等均衡、有效銜接、循環順暢的要素市場和服務支撐體系，推動科技創新、人力資本、創業就業、公共服務等加快下沉鄉村，不斷增強城鄉融合發展和鄉村全面振興的“公共基礎”。把推動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作為現代服務業支持農業農村現代化的具體抓手，以現代服務業改造升級農業產業，銜接導入現代生產要素，推動農業產業鏈、供應鏈、價值鏈全面升級，引領帶動農業現代化和鄉村產業全鏈條升級發展。
（二）分類確定融合重點
在生產經營領域，聚焦創新小農戶實現適度規模經營路徑，創造現代生產要素規模化應用場景，推進立體式復合型經營方式創新，形成區域性綜合型現代農業支撐平臺，帶動新型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全面升級發展。在價值增值領域，聚焦讓生產者實現優質優價，發展數智農業、網絡營銷、信息追溯、質量鑒證、倉儲保鮮、定制加工、品牌運營、體驗展示、供應鏈管理等，建立生產者與消費者密切聯系通道，提高產業鏈、供應鏈整體運營水平。在創新驅動領域，聚焦發揮現代服務集成集聚導入創新要素作用，推動科技創新與制度創新均衡發展，暢通創新需求與創新生產循環通道。在主體培育領域，聚焦完善農村營商環境和創業支撐，推動城市產業服務體系和就業創業服務體系向鄉村延伸覆蓋，建設適應農村特點的創業平臺和服務體系。在功能拓展方面，聚焦文化傳承和產業振興，以吸引城市居民下鄉消費、實現城鄉居民美好生活為導向，發展生態治理、土壤修復、環境建設等生態保護產業，休閑農業、鄉村旅游、傳統工藝、文化創意、健康養生、養老托幼、綠化美化、物業管理等生活性服務業，圍繞“土特產”打造具有競爭優勢、市場認可的特色產品和消費場景。
（三）布局城鄉產業融合
推動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不是簡單替代鄉村產業，而是以構建新型工農城鄉關系、滿足城鄉居民美好生活需要為導向，重構鄉村產業政策體系和推進機制，促進城市產業與鄉村產業的有效銜接、交叉重組，實現城鄉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一是圍繞農業現代化需求，發展壯大現代農業要素供應及配套服務產業。注重區分都市現代農業和縣域現代農業的要素需求結構差異，全產業鏈布局要素市場體系和服務支撐產業。二是瞄準農村現代化目標，兼顧農村人口結構變化，著重發展適合老年人靈活就業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兼顧城鄉居民美好生活需要，培育餐飲購物、文化體育、旅游休閑、養老托幼、信息中介等現代生活服務業。三是聚焦實現城鄉一二三產業融合，發揮數字經濟黏合城鄉產業作用。推動農業產業鏈、供應鏈、服務鏈的數字化、智能化轉型，加快制定統一的數據采集與處理標準，強化數據資源確權、開放、使用的制度建設，激活數據要素跨界融合潛能，推進產業融合向更高層次、更寬領域和更高效率邁進。四是消除制約城鄉產業聯通的標準規范、基礎設施、行政管理、生產服務、創業就業等瓶頸阻礙，完善強龍頭、補鏈條、興業態、樹品牌的推進機制，塑造鄉村產業競爭力和可持續發展能力，暢通農村產品上行城市通道，推動城市產業和服務下沉鄉村，促進城鄉產業要素循環。
（四）創新融合組織方式
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存在惠農主導和資本主導兩條走向，后者雖然更快地呈現現代化大農業特征，但以排擠小農戶、擠壓生產者利潤為代價，前者雖然相對緩慢，但注重銜接帶動小農戶，以向農民共享收益實現可持續發展。堅持惠農主導的融合走向，關鍵是按照全產業鏈運營、全供應鏈管理、全價值鏈打造、全服務鏈支撐的理念，培育惠農利農的融合組織，創新現代農業產業組織方式，健全聯農帶農機制，建立共享收益、共同發展的融合組織方式，進而破解分散化小農戶與現代化大農業發展矛盾。要支持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交叉融合領域的創業就業，引導城市人才、下鄉人才、在鄉人員在具有比較優勢的領域創業就業，創辦領辦新型農業經營和服務主體，統籌青年人員的創新型創業和老年農民的生計型創業，滿足小農戶和老年農民發展訴求。支持現代服務業主體向現代農業拓展業務，鼓勵農機裝備、科技創新、電子商務、公共服務等主體向現代農業服務商轉型。整合多個行業、多個部門的融合型組織，協調推進業態創新和利益分配，加強行業協會、產業聯盟的行業管理職能。鼓勵龍頭企業、行業組織和公共平臺探索有利于推動融合發展的區域生產網絡和產業生態建設。加快構建現代農業服務鏈，重塑農產品流通產業組織模式，將流通、科技、金融、信息、品牌等要素融入現代農業全產業鏈。
（五）預設風險監管機制
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意味著打破舊有的產業邊界，既容易遭遇已有監管障礙導致發展不暢，也可能進入監管盲區引發市場失序。推進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是推動多種新技術組合集成和融合滲透的創新過程，需要在波浪式推進中不斷試錯、反復迭代，要鼓勵核心企業、引領企業、平臺企業在帶動中小微企業融通發展的同時，通過小步迭代方式降低推動融合發展的風險。要超前考慮對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的監管制度及工作機制，既要適時檢視有效期內的監管政策，及時清理、廢止和修訂不利于融合發展的政策措施，強化“負面清單”管理，營造寬松、包容的監管環境；也要規范市場主體，構建有效的風險防范機制，防止形成壟斷、損害權益、侵占利益等資本無序擴張亂象。要創新行業監管模式，鼓勵龍頭企業、行業組織、公共平臺之間加強合作，促進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有序行業治理協同發力，精準把控推動產業融合的風險源、風險點，協同提升產業鏈供應鏈治理水平。加大對網絡平臺低價、壓價競爭的監督，支持平臺型企業帶動行業創新發展，處理好強化競爭政策基礎性地位、強化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的關系。探索統一規范的產業融合統計監測和評價體系建設路徑。
（六）構建政策支持體系
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是新興前沿領域，需要聚焦融資、用地、人才、服務等突出問題，以協同式、集成式政策創新破解其瓶頸阻力。要精準把握政策支持的方式、時機和力度，因地制宜選用財政補貼、貼息貸款、以獎代補、規范引導、試點示范等政策手段。一是優化財稅金融支持政策。加大財稅政策支持力度，統籌利用財政資金、專項債券等，落實稅費減免政策，降低融合發展成本。推進金融支持創新，加大貸款支持力度，引導直接投資，優化擔保方式，擴大抵押物范圍，鼓勵金融機構開發服務貸、服務保險、服務設施抵押、服務鏈金融等針對性的金融產品。創新推出適合農村老人就業創業的勞動保障、保險保障政策，加快推廣雇工責任險等保險產品。二是推進鄉村資源盤活利用。兼容鄉村資源要素的社會保障和產業要素功能，以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為關鍵載體，以發展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為路徑，以縣域為單元推進集成政策改革，建設集權能完善、有序交易、規范管理、持續運營等的鄉村資源要素安全高效利用平臺，實施農村全域土地整治，完善農村資源要素市場，建立鄉村資源要素優先用于農業農村發展的制度機制，創新租賃、入股、合作等規模經營方式和規范交易機制。三是培育新型復合人才隊伍。加大力度培育高素質農民隊伍、提高鄉村產業主體發展質量。更多依靠市場力量和企業選擇，強化創業人員和企業主體地位，實行多元共治并創新行業治理，推動形成部門協同、上下聯動、政策協調的局面。加大人才引進、培養等政策支持力度，建設人才綜合服務平臺，構建專精人才跨界協同機制，統籌各方教育培訓資源培養復合型人才、混合型管理人才。四是持續優化農村營商環境。這是系統性、整體性破解現代服務業與現代農業融合發展阻礙的戰略舉措。要圍繞健全農業農村創業就業服務體系，持續深化商事制度改革，整合優化縣鄉創業服務資源，打造覆蓋縣、鄉、村的創業服務網絡；積極培育市場化中介服務機構，為返鄉入鄉創業人員和企業提供管理咨詢、創業指導、資源對接、市場開拓等服務；以機會均等化、質量均等化、效能均等化為目標，推動縣域內基礎設施、公共服務、發展機會普惠共享，培育城鄉基礎設施建設管護、公共服務供給運營的綜合體、聯合體，化解各類人員在農業農村創業就業的矛盾。
作者：杜志雄，中國社會科學院旅游研究中心學術顧問，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黨委書記、研究員；蘆千文，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副研究員
原文刊載于《財貿經濟》2025年第12期，注釋及參考文獻略
注：轉載請注明作者及出處